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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门脚下的历史足迹

admin 未知 2016-09-27 白人岩网:http://www.bairenyan.com/
长期以来,雁门脚下的这块地方在我心目中的概念只是故土而已。然而在最近几年里,我的观念开始变化了,特别是当我对历史产生兴趣,并以此作为自己的专业时,视野顿时变地开阔起来。深有感触,雁门的价值远远不止局限于“故土”二字,它还有着更为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。才深知那不是破门,而是被誉为“中华第一关”的雁门关(由我院学生考证得出);中国古代才女佳人班婕妤(班固的祖姑),班彪,班固,班超,班昭,班氏家族的血脉之源在这里的班政铺,这班政铺如今还保存有元代的大戏台,历经沧桑,风骨犹在;1670年前,东晋佛学界领袖,净土宗始祖慧远诞生于这里的茹岳;中国为数甚少的魏郑国公祠坐落于这里的邵家寨(原龙泉村);宋末杨家子弟曾血战于此,抗敌卫国,写下了一曲荡气回肠的忠义诗篇。
这次回乡的短短几天里,我走访了邻村茹岳的楼烦寺和本村的魏政国公祠,数天来,对家乡有了更为深刻的了解,被它那深厚的文化内涵所感化,于是写出来同大家一起分享这千余年的地方文化积淀。
▲记楼烦寺
两汉之际,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,自魏晋南北朝开始,山西就成为了当时佛教最为活跃的地区之一,在这里兴起了佛教圣地五台山,从此香火日盛,名扬四海,对中国佛教文化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.这五台山雄居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,方圆五百里,其间青山绿水,风景宜人,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溶为一体,山间溪水潺流,四月解冻,九月积雪,堪称清凉世界。该是借名山之灵气,受万物之感化,在东晋成帝咸和九年(公元334年),距五台山中心七十五公里处,雁门崞州之北的茹岳诞生了一代名僧慧远。他早年博通六经,受佛图澄弟子道安的教化,剃发受戒,出家后精研佛法,安修净业,被净土宗人推尊为初祖,佛学界称其为“佛教中国化第一人”。
大自然是崇高,卓越而又博爱的,她煞费苦心创造了人世间,创造了美若仙境的佛国,就连她的脚下也是熠熠生辉。在大运路原平①大芳段有一座新落成的牌楼(于2004年农历六月初一落成),门顶写有“古刹重显”四个大字。朝牌楼向西前行,一路近处是绿树农田,远处是青山隐约,乡村特有的风光尽收眼底。佛教强调静以修身,远离世尘,楼烦古刹就身处这川平境秀,幽静脱俗的美地,远远的便可听得见悠扬绕耳的诵经音乐。小道清凉幽静,狭长深入,幽花摆景,野草铺盖,一片片快过人头的庄稼地像绿浪般在风中此起彼伏,让人生怕半路中出现一位白发道士将那道具一甩,迷失去路。小道尽头,是一潭深水,水波涟漪,被层层或高或低,或疏或密的绿树环绕,树背靠一带青山,青山与树与晚霞落日一齐倒映湖中。此时已容不得你再想什幺了,只有不由地欣赏其间的佛家禅院了。想必初祖慧远也是当年十分看好这美境,在此现世的。
“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刹客,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。”眼前的这座古寺就是慧远早年脱发受戒的地方,无言而博大,记录着当年的沧桑岁月和风雨征程,也向后代人传递着古老而丰富的文化信息。寺门呈半椭圆状,上有小楼阁,阁顶四角嵌有四个龙头,是中国古寺传统的建筑风格。走进寺院,一种久违了的静谧,一种尘世暂离而圣地在即的庄严肃穆之感油然而生。正对的西边建有大雄宝殿,其门前置有生了锈的铁香炉;北边建有念佛经堂,寺旁还有龙王殿,弥勒佛石像侧对龙王殿,正对寺门,笑迎八方来客;南面是观音殿和奶奶店,慧远祖师殿位于两者之间,观那十三代祖师像,个个目澄如水,好似静观大千,降下世间安平。由于年代久远,所以破坏较为严重,处处可见残碑断石,主要是历代重修碑,大概有十块左右,有的字迹已经受到严重的磨损,依稀难辨,留有年代的只剩大清嘉庆二十年乙亥中秋和民国二十年的两块了。在寺院东西两侧,靠近庙门是菜地和玉米田,菜地间立着两尊石刻(见图),玉米田旁有两座“T”形石碑,上面留有模糊的文字,与石碑相邻的是两只龟雕(见图),其中一只已经断裂,另一只保存较完整,龟背纹理可见。整座古寺虽然面积不大,但始终散发着一股灵秀之气,用一句故世来讲,真是“正是清虚灵秀地,庄严大觉佛家风”。据《崞县志》记载,“楼烦古刹,昔之胜井院也”,相传东晋年间院井的水中有异香(现在井仍有一井),能医百病,于是四方纷纷来求。一日,有贾氏见井边“金芝现瑞”,感而受孕,十月之后远公便诞生于此。时值东晋咸和九年(公元334年),当地人认为此院乃吉祥之地,于是建刹曰胜井院,后因属楼烦古邑,更名为楼烦寺。
山有源,树有根,世间万事万物无不有自己的根源,净土宗自慧远受戒于楼烦寺便开始孕育起来,此后远公修行于白仁岩②,“辟石为室,环堵为扃,尝说法于台,鸟兽谛听”③几年后他北上恒山从师于道安,又因战乱辗转南下,修行于庐山与十八位高贤共结莲社,同修净业,宏扬佛法,救济天下众生。至于以后远公是否重回故里,将近两千年的岁月让后人不得而知,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楼烦寺延存了下来,在屡受侵凌中傲骨犹在,净土宗在楼烦古邑发扬光大。
有溪接于龙泉,诚盛地也┄┄”文中几天后,我行二十余里山路上至虎头山,已近黄昏,距白仁岩寺还有十里更为艰险的山路,只好暂时作罢。今年四月初八(楼烦寺庙会),在距楼烦寺三十余里的白仁岩曾举行法会,纪念慧远大师诞辰1670周年。据到过该寺的人们讲,白仁岩寺被搁在陡峭的山间石岩上,通往寺院的路位于山顶,只有不到半米宽,转身都有相当难度,去往的路上须穿摩擦大,不打滑的鞋,还要一心一意行路,不可心存二念,不慎就会有坠入悬崖的危险。寺旁有间隔的两潭清水,一潭水气清香,一潭口感甚苦,僧人们吃水靠的便是那一潭清香之水。几年前曾有代县大茹解一七十岁老人背粮上山,后坐化与寺内,给白仁岩又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。《崞县志》载有“远公焚修于此,有说法台,石室,定心棋”,如今仍有遗迹。遥想当年,青年僧人慧远来此“辟石为室”,见那烟云凝瑞,深崖古柏,曲涧清流,觉此为修行圣地,于是合掌诵经,春来山间桃花争妍,夏至杨柳竞茂,秋到繁花布锦,松柏降霜,冬交白雪飞绵,僧人远离烦嚣,一心向佛,该是何等的少而持重,心存大志。
约公元360年左右,因北方战乱频仍,慧远与其弟慧持随舅南下,途中三人发生分歧,慧远只身前往庐山。从此他聚众讲学,潜心著述,阐发佛理,并与各地僧徒互通声气,开展学术交流,建立起了因果报应论,把佛家的慈悲与儒家的仁爱合二为一,将佛教中国化,增强了佛教的吸引里,使佛教在东晋更为盛行,达到了一个高峰。“中国佛教的一些宗派,如华严宗,天台宗等都是体系庞大,理论艰涩的,这往往影响其流派,在中国佛教史上,真正延绵不绝的其一是在印度没有成宗的禅宗,另外一个就是净土宗,它强调只需反复念佛的称号,念念不忘,就可以凭借阿弥陀佛的本原力,往升净土,犹如水路乘船,快乐无比。”④如今,每至四月初八的楼烦寺庙会,香火极旺,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共聚初祖受戒之地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都念“阿弥陀佛”,祈祷幸福安宁。佛教宣扬因果报应,轮回转世,佛国净土由此派生出了烧香,诵经,还愿,赶庙会等活动,极大地拓展了我国的民间风俗,对人们的社会生活,精神心理等都造成了多方面的影响。这楼烦寺庙会展现出的净土宗的发扬光大,同样是中国大佛教文化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。
据重修楼烦寺碑记记载,明“嘉靖辛丑兵革之际,庙貌残毁”时任县令王纶有诗云:
楼烦颓废唯荒邱,黄沙射目风飕飕。东西阡陌满荆棘,一派寒溪空自流。
当年全盛城墉固,莺花闹市游人聚。绣户朱毫十万家,家家总把繁华度。
物移世换屡更迁,狼嗥冤掷景凄然。何许感叹眼前事,几番沧海为桑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千六百七十年来,楼烦寺重建或修缮,白仁岩重建或修缮,不知已经多少次了,但五台山的大背景是不容它们毁而衰,衰而竭的。
▲   记魏郑国公祠
明嘉庆二十七年《重修楼烦寺碑记》有言曰:“寺之前有衢通于宣大寺,之后
有溪接于龙泉,诚盛地也┄┄文中所提到的龙泉即其邻村龙泉村之龙泉,魏政国公祠就依泉而建。关于祠的由来,明重修碑记曰;“崞之龙泉在城北相距三十里有庙曰魏郑公之祠,溯厥所自魏政国公在唐时尝领兵至此,水艰遂以剑插地,剑拔泉涌以济军渴,后因以龙泉名也,其泉流汹涌,灌溉民田,利泽及于民,而后人遂建祠于泉之上,以彰其灵。”《崞县志》:“崞西北三十里魏郑国公征于此,驻师祷天,以剑插地,泉水涌出,三军顿之泉,左有郑国公祠。”“而岁久倾屺不堪瞻仰,成化丁未时┄┄又营建以数十间┄┄”明成化丁未年为公元1487年,取其距今517年;碑记曰:“是庙自创始以至于今,其间或重建或重修,不知更几,但碑记残毁,其创始之年代兴作之事绩莫之改也,惟有祠以时祀之⑤,乡民以事祈之,历世相沿,迄今而不废。”唐开国至今已有1386年,既然明成化年间魏征庙年代已无法考证,那幺在517年之上再加五百年并不为过,由此可大致推算该庙已偶上千年的历史。
    据村里老者讲,三十多年前,魏征庙规模宏大,有琉璃碧瓦,八字红墙,楼阁数十间,周围花草繁盛,清溪曲流,龙泉汹涌,泉声丁冬,有千年古树耸立其间大鸟穿梭林中(根据人们描述,可能是鹤),待万木霜天之秋,树密雾浓,有“荡胸生层云,商略黄昏雨”的美景,胜似仙境。上溯五百年,明朝崞县县令史渔见此胜景,诗兴大作,诗云:
烟云笼古像,险雨润君苔。遗朝功臣在,龙泉宝剑开。
千年流劲气,三代有遗才。骏业谁能并,临风酬一杯。
今天,几经修缮的魏郑国公祠又呈现在眼前了。庙门上赫然写着“龙泉寺”三个金色大字,由五台山广济和尚所题,广济在这里兼任住持。大雄宝殿位于西面,正中央是唐太宗李世民塑像,其右边是魏征像。前来许愿祷告的人们大多数先是朝拜魏征,再拜或不拜太宗的。虽庙名已改,但远近人们还是习惯称之为魏征庙。史料记载,时逢明君盛世,朝臣直言敢谏,贞观初年,仅魏征一人就进谏200余事,他向太宗提出的“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”⑥的著名格言,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,“共相切磋,共相匡辅”⑦是唐太宗君臣留给后人的宝贵启示,同时也是历代百姓寄予当权者的美好愿望。魏征本是道家出身,这庙原本是一座道观,但受大背景五台山的影响,现已改姓佛门了,不过在人们心中,它姓佛姓道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祭祀的是一个直谏的功臣,它代表的是人们对魏征爱民之心的一种敬仰与美好愿望的神圣寄托。著名散文家梁衡在《武侯祠前的沉思》中写道:“一个人不管他的官位多大,总要还原为人;不管他的寿命多长,总要变为鬼;而只有极少数人才有幸被百姓筛选,历史擢拔而为神,享四时之祀,得到永恒。”诸葛亮的到了永恒,数百年之后的魏征也得到了这种永恒。
    传说中的魏征曾在次以剑插地,三泉涌出,如今在村里仍可觅得三泉的踪影。其一泉位于今庙门正对面的“大海”,“海”底有泉,人们利用它灌溉农田,这“大海”的侧对面的山坡上建有龙王庙,每至农历十五,满月倒映“海”中,月精美的灵魂便升华在平静的“海”面上。须晴日,又别有一番“一钩凉月天如水”的意境。其二泉位于邻近的树林内,名为向东泉,此泉无论春夏秋冬,天旱地涝,都水温很低,水量如一,从不干涸或冰冻,泉涌出时冒着白气,距其不远处有一水潭,水色显白不见底,周围丛木相依,雾气蒙蒙;其三泉相距也不远,水清明澄澈,水底石子粒粒可见,四季水位不变。这三泉流出的水在村里汇成一条东河,再汇入班政铺板桥河,最后流进滹沱河。
关于魏征庙的修建还有一个传说,当年首创这祠时,人们选好了村东北方向的一块地方,将木料运到了那里,谁知一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,第二日,东北方向的木料不见了踪影,几经寻找,在村西北找到了丝毫未损的木材,于是村民认为此乃神灵的意愿,遂建祠于西北角。此后数百年间,自然灾害与兵革之乱无情地侵凌,几经重修,几经破坏,没有间断过。明朝知县王纶回望沧桑巨变,感叹不已:
剑拔灵泉涌,泓深潴作池。雨余光潋滟,风过碧涟多。白骨问之,耆老何代?人云是秦王筑城卒黄昏。塞北无人烟,鬼哭啾啾声。沸天无罪,见诛功不赏。孤魂流落此城边。当昔秦望按剑起,诸侯膝行不敢。视富国强国强兵二十年,筑怨声冤九千里。秦王筑城何太愚!天实亡秦民奚幸。一朝祸起萧墙内,渭水咸阳不复都。
楼烦寺与魏征庙都经历了上千年的风雨征程,凭其建筑归技艺之卓绝,文化底蕴之深厚,堪称黄土高原上的两颗明珠。然而在中国近代史上战乱频仍之中保存完好的这两颗明珠,却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那场浩劫中几天内被砸得支离破碎。“文革”犹如一把毒斧,在中华大地上砍了又砍,损了又损,打着“文明”的旗帜却破坏了数也数不清的文明古迹。碑断,壁裂,房塌,门倒,顷刻间千年古木命丧黄泉,大鸟含悲而去,就连一向汹涌的三泉也好象是受了莫大的委屈,低声呻吟着,恐惧着。金风换成了北风,雁们关脚下,一钩凉月挂冰天,寒着人们阵阵心痛,凄惨,凄惨┄┄ “古殿香火冷,虚廊叶扫风,空架鼓,枉悬钟,绘壁尘多彩像朦,讲座幽然僧不见,禅堂静矣鸟常逢,凄凉堪叹息,寂寞苦无穷,佛前虽有香炉设,灰冷花残事事空。”⑧“文革”割掉了千年古寺的命,好彻底,从此人们不再迷信,封建思想被清除地干干净净,人民康健,天下升平,好一片盛世!“四人帮”真是可歌可泣,不朽!功臣!永垂!简直是一片胡来! ! !
文化是有延续性的,八十年代,净土宗信徒重建楼饭寺,请进住持,光耀佛法,恢复了晨钟暮鼓,经声佛号;五台山广济和尚看好三泉宝地,重修魏征庙,两座古刹从此再度复兴。净土初祖慧远是足以影响一方水土几千年的,楼烦寺的香火不灭;三眼龙泉是水的文化,只要泉存永远,水流不绝,魏征庙的文化就可以代代相传,永不泯灭。
丰子恺先生曾撰文纪念出家的弘一大师,文章说:“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为三层,一是物质生活,二是精神生活,三是灵魂生活。物质生活就是衣食。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。灵魂生活就是宗教。”先生将灵魂生活独立于精神生活,进一步将其提升为第三境界,可见宗教在他和弘一大师心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当代音乐理论家,作家田青更加坦率地讲:“宗教也是人类伟大的发明。而且他仅在人类社会存在,是人与其它动物最重要的区别之一。”⑨唯物主义将宗教解释为“人们对现实生活的虚幻的反映”,我认为这有失欠妥,在我看来,宗教是一种高质量的直面自身灵魂深处的精神生活。全世界六成以上的人信仰宗教的各种流派,绝大多数在信仰之外有着与不信教者一样的社会生活,一样敬业,甚至比他人更趋于完美的爱心。宗教对于人们的精神生活是一种提炼,引导着人们去思索各种人生人性的问题,在现实生活中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时,在宗教思维中可以获得慰藉,与最深处的心灵合拍,从而得到灵性的改化。而楼烦寺和魏征庙就是这样的一个平台,将佛教的慈悲与儒家的仁爱合二为一,磨合着人与世的争端,慰藉着一方朴素的信仰。
●        注释:①原平,旧称崞县,位于山西省中北部,与历史文化名城代县接壤。
②白仁岩寺,又名白仁山寺,位于今原平,代县与朔州的交界处。
③选自《崞县志•慧远》。
④《中国文化概述》,孙育华主编,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3月版第107页。
⑤魏征庙庙会是每年农历七月初八。
⑥《资治通鉴》卷192《唐记》,贞观二年。
⑦《资治通鉴•求谏》。
⑧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二回。
⑨《我的人文观》,田青《科学•宗教•艺术》,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版第301页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4年8月20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