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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慧远评传》第一章从雁门到许洛

admin 未知 2016-10-11 白人岩网:http://www.bairenyan.com/
 
二、早年的儒道修养
慧远在许洛的官学中研习中国传统学问,不久即以卓异的才智和学养而享誉于知识名流中间,以至“虽宿儒英达,莫不服其深致焉”。
慧远的学养结构中,早期的“博综六经,尤善《老》、《庄》”的阶段,对于他此后思想历程和生命方向的进一步展开,其意义不可忽略。
许洛地区既留存着东汉经学的流风余韵,同时又是魏晋玄学的发源中心,虽然几经战乱摧残,仍具某种儒道兼修的地缘条件。慧远在儒学上的修养,其值得注意的个人特色,首先是“博综六经”。这种“博综”型的学问风格,不同于专习一经者,有利于确立对学术全盘了解的姿态,克服固陋之蔽,但也可能难免某种“漫羡”之失②。关于慧远对佛教理解所呈现的驳杂性,福永光司指出:“从慧远的文集来看,既可见对智度论(般若)的关心,又有对禅的关心,还有对律、念佛、阿毗昙的关心,然而所有这些呈现为以杂多的形态下平列地接受与理解”①。如果这一判断是准确的话,那么他基于杂多的知识而构成的佛学系统,在“游心世典”时似已开始显露某种个人学术风格的端倪。
第二是对礼学敬恪精神的领悟。慧远后来在庐山对雷次宗、宗炳等人讲说《丧服经》,雷氏所著《丧服经义疏》就出于慧远所授②。慧远擅长礼学也应奠基于早年积学时期。除了获得礼学的专门知识,慧远在人格上高度端整自律的风范,似与礼学的敬恪原则有所契合。《礼记•经解》将《礼》教的精神概括为“恭俭庄敬”四字,孔颖达释曰:“《礼》以恭逊节俭齐庄敬慎为本,若人能恭敬节俭,是《礼》之教也。”③慧远在佛教思想上最重要的建树之一是论沙门不敬王者,正如福永光司所指出的,敬礼问题“与儒家有本质上的关系,即属于广义的礼学范畴的问题”④。他对礼学范畴的关心是从儒家经典开始的,这方面的特殊修养也成为他检讨佛教敬礼问题的知识背景。
第三是钦佩儒者坚毅的责任感。《论语•泰伯》载:“曾子曰:‘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’”慧远的人生归趣最终是“以大法为己任”①。尽管这里的“大法”不同于儒家的理想,但担当使命的意志却是同样百折不挠的。孔子以“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”、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的激情弘扬其道②,孟子以舍我其谁的气魄继承道统③。在中国传统的诸家学说中,大概儒家最擅长提倡执著于信念。青年慧远曾仰慕过一位儒者范宣,恐怕就与其人坚毅的品格不无关系。从慧远的精神风貌上看,正如区结成所指出的那样:“他的思想是稳固地站在佛教立场的,反而在其人格上处处显出一种儒家的道德自觉与文化胸怀。”④从这个意义上可见慧远与儒家文化的一种深微的联系。 
慧远对道家思想也颇有研习,史传载其“尤善《老》、《庄》”,意味着他早期对道家思想的理解甚至超过儒家典籍。在《与隐士刘遗民等书》中,他回忆自己当年接触道家学说的感受:“及见《老》、《庄》,便悟名教是应变之虚谈。”这一认识反映出对魏晋玄学的认同。所谓“名教”,陈寅恪作过如下诠解:
按《老子》云:“朴散则为器,圣人用之则为官长。”又云:“始制有名。”王弼注云:“始制为朴散始为官长之时也。始制官长,不可不立名分,以定尊卑,故始制有名也。”《庄子•天下篇》云:“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。”故名教者,依魏晋人解释,以名为教,即以官长君臣之义为教,亦即入世求仕者所宜奉行者也。①当慧远悟出“名教是应变之虚谈”时,这对于一个出自世奉名教之家的青年来说,确是一种深刻的反省。促成这种反省的,不能不首先涉及他身处的现实政治环境以及名教的现实命运。慧远初到许洛游学之时,统治者石虎虽多少有崇尚经学的某种姿态,但其施政举措并不以儒家的仁政理念为准绳。正如《晋书》卷一○七《石季龙载记下》史臣所言,石虎在位期间“穷骄极侈,劳役繁兴,畚锸相寻,干戈不息,刑政严酷,动见诛夷,惵惵遗黎,求哀无地,戎狄残犷,斯为甚乎”。他的昏虐无道,在凶暴的胡族贵族中也是难出其右的。以贪而言,史载其“既王有十州之地,金帛珠玉及外国奇珍异货不可胜纪,而犹以为不足,曩代帝王及先贤陵墓靡不发掘,而取其宝货焉。邯郸城西石子堈上有赵简子墓,至是季龙令发之”,“又使掘秦始皇冢,取铜柱铸以为器”②,这两起掘墓事件发生在公元347年,就在慧远游学许洛后不久;以其淫虐而言,征发民工,营修宫苑,抢夺民女,畋猎无度,如史载其设置女官,“大发百姓女二十已下十三已上三万余人,为三等之第以分配之”,已为入妻的女子也不得安宁,以至“百姓妻有美色,豪势因而胁之,率多自杀”。面对这种扰民的虐政,大臣逯明对石虎加以讽谏,却遭到诛杀,“自是朝臣杜口,相招为禄仕而已”①。进身于这样的朝廷,儒士的良知除了引来杀身之祸,看 不 出 任 何 希 望 。 这样的现实必对青年慧远产生极大的刺激。
如此酷烈的政治条件,其实是无异于粉碎了他学以致用的梦想,阻绝了儒家式的济世之路。这容易令人联想到阮籍曾有过的沉痛和愤慨,《晋书》卷四九本传称:“籍本有济世志,属魏晋之际,天下多故,名士少有全者,籍由是不与世事,遂酣饮为常。”其“济世志”的幻灭,与“天下多故”的现实政治处境关系密切。阮籍转而激愤地致讥于世所谓君子“唯法是修,惟理是克,手执珪璧,足履绳墨,行欲为目前检,言欲为无穷则;少称乡闾,长闻邦国,上欲图三公,下不失九州牧”,并将执著于现实的“君子”喻为“裈中之虱”。这种儒家式的定位于现实的态度之虚妄,被他描写为:“然炎丘火流,焦邑灭都,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。”②这里的“炎丘火流,焦邑灭都”,并非汗漫虚设的险境,有着经历过“天下多故”的实感。由此不难理解,离乱之世多么无情地动摇了以儒家信条建构起来的人生理想,导致重新追究生命的意义和价值,这就促使道家思想的流行,人生态度从济世转向遁世,从有所为转向有所不为。阮籍的“酣饮”其实也是一种“逃遁”。这是魏晋以后思想史新动向的社会现实背景所在。慧远在志学之年处于后赵统治之下,与阮籍等当年所受司马氏的苛刻猜忌虽情形不同,但内心的忧惧之感当同样难以消除。塚本善隆在描述慧远早年成长的政治环境时,通过以下反映当时民族矛盾之残 酷 事 件 , 特 别 提 到 他 因 而可 能 加 剧 生 命 的 危 险 感 :
时(公元347)沙门吴进言于季龙曰:“胡运将衰,晋当复兴,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。”季龙于是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,车十万乘,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,广长数十里。赵揽、申钟、石璞等上疏陈天文错乱,苍生凋弊,及因引见,又面谏,辞旨甚切。季龙大怒曰:“墙朝成夕没,吾无恨矣。”乃促张群以烛夜作,起三观、四门,三门通漳水,皆为铁扉。暴风大雨,死者数万人。①可见,石虎对汉人的统治变得更为凶险残暴,难怪中原士人多因绝望而思逃遁。
 
其二,名教在实际政治社会生活上扮演的工具角色,极易表现出其随机性。慧远以“应变之虚谈”概括名教的性质,甚为触及要害。唐代刘知几《史通•载文篇》论魏晋以下“文有五失”,首当其冲者为“虚设”:
昔大道为公,以能而授,故尧咨尔舜,舜以命禹。自曹马以降,其取之也则不然,若乃上出禅书,下陈让表,其间劝进殷勤,敦谕重沓,迹实同于莽卓,言乃类于虞夏。且始自纳陛,迄于登坛,彤弓卢矢,新君膺九命之锡;白马侯服,旧主蒙三恪之礼。徒有其文,竟无其事,此所谓虚设也。①这里的“虚设”也可与慧远的“虚谈”相阐发。魏晋玄学的发源与发展,在很现实的意义上说,未尝不是扭转儒教工具化命运的智力对策。在玄学发展的过程中,王弼、何晏等人系统地致 思于 为 名 教求本归宗,如《世说新语•文学篇》载:
王辅嗣弱冠诣裴徽,徽问曰:“夫无者,诚万物之所资,圣人莫肯致言,而老子申之无已,何邪?”弼曰:“圣人体无,无又不可以训,故言必及有。老、庄未免于有,恒训其所不足。”②又同篇“何晏注《老子》未毕”条刘孝标注引《文章叙录》曰:“自儒者论以老子非圣人,绝礼弃学。晏说与圣人同,著论行于世也。”③这里将孔子与老庄两派学说统一起来。因其统一的标准是“无”,因而这里“体无”的儒圣实际上是被道家化了。王弼对《老子》第五章中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之语注曰:
天地任自然,无为无造,万物自相治理,故不仁也。仁者必造立施化,有恩有为。造立施化,则物失其真;有恩有为,则物不具存。物不具存,则不足以备载。天地不为兽生刍,而兽食刍;不为人生狗,而人食狗。无为于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,则莫不赡矣。若慧由己树,未足任也。①“仁”是儒教的核心概念,在这里,道家的“自然”、“无为”胜过仁者的“造立施化”,“自然”为本,“仁”为末,本末的不同实际上意味着道家和儒家的价值层次的不同。王弼、何晏等人分辨本末,理论归趣则在“举本统末”,因而积极致力于孔子学说玄学化的经典解释工作,王弼注《周易》与何晏注《论语》即是开风气之作。而在嵇康、阮籍等人那里,由于现实政治环境的强烈刺激,反礼教的言论变得十分激烈,在理论形态上显得是返本弃末。如嵇康自称“每非汤武而薄周孔”②,主张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③,其《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》又曰:
六经以抑引为主,人性以从容为欢;抑引则违其愿,从容则得自然。然则自然之得,不由抑引之六经;全性之本,不须犯情之礼律。故仁义务于理伪,非养真之要术;廉让生于争夺,非自然之所出也。④阮籍《达庄论》中也指出:“彼六经之言,分处之教也;庄周之云,致意之辞也。”“夫别言者,坏道之谈也。”其《大人先生传》更抨击道:“汝君子之礼法,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,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,不亦过乎!”①都是从道家“自然”说出发对名教的贬抑。 
出 于 在 严 酷 现 实 中 济 世 理 想 的幻灭感,加上汲取了魏晋玄学本末之辨的学理,慧远对《老》、《庄》道家哲思颇有领悟。从 都 对 现 实 有 较 强 的 幻 灭 感 的 方 面 来 说 ,慧 远 此 际 对 儒 术“为应变之虚谈”的认识,较近于嵇、阮对儒道的轩轾,并非全属玄远的思辨,而有立身处世的某种精神需要,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将影响到他隐遁的志趣。至于他早期获得的《老》、《庄》学 养 在 其 整 体 思 想 形 成 中 的 位 置 问题,将随着对他思想历程的 追寻 而 逐 一 剖 析 。 不 过 有 一 点 可以肯定,即通观慧远存世之文,可见对《老》、《庄》语句的大量引用或隐括。据福永光司详加举证,本于《老子》的语汇有“不言之化”、“尚贤之心”、“后身退己”、“居众人之所恶”、“玄览”、“生为大患”、“患累缘于有身”、“难以事诘”、“复归于无物”、“静复”、“同王侯于三大”、“大朴未亏”、“神器”、“理玄无名”、“微明”、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、“下士闻道,大而笑之”、“大方无垠”、“希声”、“希音”、“廓大象于未形”、“冲和”、“日损之功”、“倚伏之势”、“人之难悟,其日固久”、“深根固蒂”、“合抱之一毫”、“信言不美”等;本于《庄子》的语汇更丰,几乎涉及全书各篇,其中用到《齐物论》的最多,有“吹万不同”、“魂交”、“形开”、“待尽”、“正典隐于荣华、玄朴亏于小成”、“道隐于文”、“大道翳于小成”、“方生方死之说”、“两行”、“彼我有封”、“六合之 外 , 存 而 不 论 … … 六 合 之 内 , 论而 不 辩 … … 春 秋 经 世 先 王 之志 , 辩 而 不 议 ” 、 “ 止 其 智 之 所 不 知 ”、 “ 不 言 之 辩 ” 、 “ 早 计 ” 、“大梦”、“穷龄”、“罔两”、“有待”、“物我同观”等①。由此不难 看 出 , 慧 远 对 《 老 》 、 《 庄 》 文 义 的 熟 悉 程 度 , 即 以作 为 写 作 时的 典 故 成 语 运 用 而 言 , 这 方 面 也 相 当 丰 沛 自 如 。 这 一 学养 积累 也 始 于 许 洛 游 学 时 期
慧 远 许 洛 游 学 结 束 于 二 十 一 岁 时 , 前 后 虽 达 八 年 ( 346-354) , 但 前三 年 读 书 环 境 尚 称 安 定 , 自 公 元 349年 石 虎 死 后 后赵 内 乱 , 加 上 北 方各 胡 族 政 权 之 间 势 力 的 消 长 , 以 及 东 晋 北伐 , 中 原 之 地 再 度 陷 入 战乱 。 对 于 寻 求 正 常 发 展 机 遇 的 有 志之 士 来 说 , 后 赵 政 治 中 心 区 域 的生 存 条 件 变 得 更 加 险 恶 不 测 。从 释 道 安 此 时 的 去 留 , 也 可 看 出 当 时人 心 惟 危 的 程 度 。
当 慧 远 志 学 之 龄 , 道 安 出 家 已 二 十 六 年 。 他 较 早 已 来 到邺 都 , 遇佛 图 澄 而 师 事 之 , 颇 有 声 誉 。 但 此 时 有 感 于 衰 乱 的 国运 , 遂 离 开 都城 , 转 徙 于 山 中 , 继 续 其 艰 难 的 弘 教 活 动 。 《 高僧 传 》 卷 五 本 传 载: “ 安 以 石 氏 之 末 , 国 运 将 危 , 乃 西 适 牵 口山 。 迄 冉 闵 之 乱 , 人 情萧 索 , 安 乃 谓 其 众 曰 : ‘ 今 天 灾 旱 蝗 , 寇贼 纵 横 , 聚 则 不 立 , 散 则不 可 。 ’ 遂 复 率 众 入 王 屋 女 休 山 。 ” 虽然 这 一 时 期 道 安 进 出 诸 山 的具 体 行 踪 , 在 文 献 记 载 上 有 些 含混 , 但 后 赵 石 氏 统 治 末 期 给 人 们 带来 的 “ 国 运 将 危 ” 之 感 应 是确 实 的 , 而 且 随 着 时 间 的 推 移 , 灾 难 的预 感 一 步 步 变 成 严 酷 的现 实 , 因 而 道 安 才 不 得 不 率 众 辗 转 避 难 于 山中。
事 实 上 , 正 如 许 理 和 所 统 计 , 数 年 之 间中 原 许 洛 一 带 战 事不 断 , 有公 元 352年 秦 将 张 遇 战 姚 襄 于 许 昌 , 次 年 十 一 月 殷 浩北伐败于姚襄,公元354年二三月周成进军洛阳,同年三月二十二日桓温的力量抵达北方,并指出:“存这样的情形下,势必不可能在这一地区继续任何学术活动。”①对于青年慧远而言,面临着何去何从的人生抉择。